张鹏翮抬起头,脸上那层阴霾散了些:"快请。"
徐乾从外面进来,穿一件半旧的石青绸袍,腰间只挂了一块普通的青玉佩——跟汪元昌那种珠光宝气正好相反。
他进门先拱手,然后快走两步到案前,微微躬身:
"大人,这么晚了还在批文书?您身子要紧,前日听您咳嗽,可是又犯了?"
语气里带着真真切切的关切,似乎像晚辈关心长辈。
其实徐乾在张鹏翮面前永远是这个样子——谦恭、体贴、眼里有活。
他不是装出来的,或者说,他隐藏得太好了,好到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面是装的、哪面是真的。
张鹏翮今年五十七了,在江南一个多月了,虽说江南比陕西的天气要好的多,但身子骨却一天不如一天。
徐乾每次见他都要问一句"大人近日安否",每次都要亲手替他斟茶——这个动作,每次来都做,从没断过。
张鹏翮不是傻子,他看得出来徐乾是"自己人"。
可他不知道的是,徐乾对每一个要拿捏的人都这样。
对汪元昌,他是"徐大人";对金和尚,他是"大哥";对张鹏翮,他是"晚辈后生"。
一张脸,多面皮。
而张鹏翮看到的,永远是最光鲜、最温润的那一面。
张鹏翮叹了口气,揉了揉太阳穴:
"徐乾啊,你来看看这个。苏州府报上来的灾情,说今年淹死了三千多人,可常州府报的才死了两百——两地挨着,水患一样大,怎么差了十几倍?"
徐乾接过文书,低头细看,眉头微皱,像在认真替张鹏翮分忧。
张鹏翮这句话,问的是一个看似简单的数字差异,可背后藏着的是整个江南官场的溃烂。
苏州府和常州府挨着,同饮太湖水,同受黄淮之害,水患程度相差无几,可报上来的死亡数字差了十几倍——这不是天灾的差异,是人祸的差异。
苏州府知府陈国柱报了三千多人,是因为他不敢瞒。
他刚上任六年,根基虽